汤敏

I.  关于加强外汇储备管理的建议

中国外汇储备多了吗？ 人民币升值的压力，一直与中国外汇储备不断上升相随。今年外汇储备不断上升至万亿美元，超过日本成为外汇储备“第一”的国家。外汇储备的快速积累成为人民币升值的最大的理由。

实际上中国外汇储备并不多。首先，中国的人均外汇储备不到800美元，日本仅人均外汇储备就达4500美元。 再者， 与我国把外汇大部分收到外管局不同，国外的更多的是藏汇于民。 例如，日本的官方储备为9000亿左右，但民间持有的外汇达到万亿美元以上。更重要地是，国外绝大部分的外汇都变成了外汇资产，如日本的外汇资产超过8万亿美元，德国的外汇资产达十几万亿美元，美国的外汇资产更大。而我国的民间与政府所掌握的外汇资产很少。 也就是说，通过把外汇储备变为外汇资产来减少巨额外汇储备压力，在我国还有着巨大空间。

人民币升值能解决外汇储备过高的问题吗？ 三年多人民币升值的博弈，人民币汇率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升值压力。从2005年7月21日起，人民币放弃盯住美元转向参考一揽子货币，也没有止住各方面的不同声音。我们认为，人民币汇率坚持机制渐进性的改革的方向，而不取“一次性行政性升值”的做法，是非常有战略眼光的决策。

靠人民币升值并不能否解决外汇储备过高的问题。 国际上人民币汇率已经被刻意炒作成低估了30％甚至40％。 在相当长的时间内， 中国经济不可能承受如此大的汇率升值。因为预期还有升值的空间，人民币小幅升值只会导致更多的投机资本的不断流入。因此，升值解决不了大量外汇流入的问题，有时还会产生相反的效果。  泰铢从年初到最近已经升值15％，但大量的热钱还在不断地流入。说明在全球流动性过剩的条件下，仅靠浮动汇率和本币升值，阻挡不住热线的输入。

靠升值也减少不了中国的外贸顺差。 中国顺差全部由加工出口贸易形成。根据统计，2005年中国加工出口贸易是顺差  多亿。而一般贸易反而还有  亿美元的逆差。 在这种出口结构下，人民币升值会降低中间产品进口的价格，降低生产成本，实际上鼓励更大的加工出口贸易规模。事实上，人民币从去年到现在升值5％左右，而出口顺差并没有向人们预测的那样下降反而大幅快速上升， 就是很好的明证。

把一部分外汇储备变成外汇“资产”才是减少外汇储备的根本解决办法。贸易顺差并不可怕。 日本自60年代以来一直是贸易顺差，德国外贸顺差持续50多年直到现在还是贸易顺差。美国也曾有过持续90多年的顺差。中国不过才有十多年的贸易顺差，随着经济不断发展，外贸在不同层次上还会保持顺差，外汇储备还会不断增加。如何把外汇储备变成外汇资产，应该是需要下功夫研究的问题。

首先，任何一个国家一定要保持一定的外汇储备以保证支付的需要。 一些学者的意见为保持6000－7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为宜。余下相当一部分可以考虑转化为外汇资产。

通过国内合格机构投资者（QDII）制度的推出，加大外汇资产投资规模。银行、保险和基金作为第一批合格国内机构投资者，将进行跨境和跨市场的投资和资本运作，开拓中国的外汇资产的全球配置的机会。如果操作得当，近期通过QDII投资美元债券市场可以获得比投资中国债券市场更高的投资收益。国内投资者购汇然后通过QDII基金的投资，也就获取了向优质的中国海外上市公司投资的机会和盈利的机会。 因缺乏根据国际投资经验，QDII还没有足够的高专业水准的海外投资管理团队。 我们要特别防止再次出现类似期铜和中航油的违规违法的操作行为，带来国家资产的巨大损失。

海外直接投资也是把外汇储备转化为外汇资产的重要部分。 近年来，我国企业加快了走出去的步伐，越来越多的企业到国外开拓市场。 我们要对走出去的企业采取更宽松的政策。

利用外汇增加石油以及其它的资源储备也是转化外汇为资产的可行措施。在价格合适的时候，逐渐增加石油以及其它资源的战略储备，或者与石油输出国合作，投资石油战略储备的基础设施等等，都不失为好增加外汇资产的方法。

用外汇储备填补社保基金也是可以减少外汇储备的最佳渠道之一。我国社保资金缺口很大，因此有很大的空间吸收超额外汇储备。只要外汇储备超出正常数额，政府可以通过发特别债的方式用人民币从中央银行买下超额外汇储备，并注入社保基金。社保基金可以用这笔外汇来增加对海外投资比例。这种方式不但减少了外汇储备，缓冲了人民币升值的压力，它同时又充实了社保基金，减少了财政的巨大隐患。是一举多得的好措施。

外汇管理方式应该不断地积极创新。我们建议，可以考虑把汇金公司建设成像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GIC）类似的专门管理国家外汇资产投资的公司，行使外汇海外投资包括股权投资、战略投资者投资在内的各种投资方式的管理和创新职能。

所有上述管理思路的成功关键是人才。在对外投资人才不足的情况下， 短期内可以考虑把一定数量的外汇储备用合约的方式分散交给比较有诚信的外国大的投资银行进行全球投资管理。国内有专门机构进行监督和审查投资计划控制风险。 从中长期来看，可以招聘有国际性的投资机构经历和优秀的海外投资经验和记录的投资专家，组建国际化的投资公司，全面管理海外投资。

II． 关于进一步加快农村金融的建议

新农村建设已经成为中国十一五期间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然而，在财政加大资金投入的同时，农村中的资金正大规模通过金融的渠道大量流出。最近人民银行和银监会出台的农村金融改革新政策在发展农村金融上迈出了一大步。然而，要从根本上解决农村资金向城市输血的现象，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找出在新农村建设中适合的金融形式，使多元化的农村金融做多做强，是当前推动新农村建设中的当务之急。

农村金融形势不容乐观 为改善农村的生产生活条件，中央与地方财政通过减免农业税、种粮直补的方式加大了对农村的投入。然而，在财政对农村增加投入的同时，农村资金还在通过金融机构向城市地区输出。关于每年通过金融机构从农村流出多少资金有不同的估计。一般认为，1.2万亿的邮政储蓄存款的三分之一是从县以下的农村来的。 邮政储蓄只存不贷的机构性质使这些存款都流到城市。 而农村信用社则是通过多存少贷的方式，从农村抽出资金。 农村信用合作社2005年11月存款余额3.2万亿, 存贷差高达上万亿。尽管不同的估算方式得出不同的数字，一般认为农村每年的资金流出应该至少在2000－3000亿。

 同样令人担忧的是，由于不良资产比例高、经营效益低，农业银行、农业开发银行支持“三农”的商业金融主体作用发挥得不够充分。由于历史包袱沉重，农行改革付出的成本很可能比工行、中行、建行三家国有银行都要大。据估计，仅农行整体改革的成本就约在1000亿美元左右。 随着以降低不良资产，提高商业化程度为主的农村信用社改革的深入，农村金融缺位的问题有可能会愈演愈烈。由于大部分农信社法人从乡一级上升到县一级。这很可能会导致资金更多地流向县城经济，流向工商业，流向城市。事实上，在九十年代末四大国有商业银行的改革过程中，就出现了银行网点大规模地从县城撤离、从贫困地区撤离的现象。很难保证同样的现象不会在当前农信社的改革中再次出现。

农村金融大有可为 农村金融长期以来被各国政府认为是一难啃的硬骨头，尽管政府投入了大量的资源，成效一直不理想。但是近十多年来，人们对农村金融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很多国家打破以国有银行为主的农村金融中的低利率、低回报的方式，以创新的模式，通过民间投资，成功地发展了一批商业上可持续的农村银行。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的农村小额贷款运动，就是新型农村金融最成功的典范。农村小额贷款运动最先从世界上最贫困的国家之一 - 孟加拉国开始，现在已经遍及全世界。好几亿人受益于这种专门针对农村与城市低收入人群的新型贷款。近年来亚洲一些比较贫困的国家如蒙古、柬埔寨、巴基斯坦等国也成立了一些以小额贷款为主要业务的农村银行。在短短的几年里，这些银行都成为了本国效益最好的银行。很多的小额贷款银行不但不需要国家的补贴，而且还能创造很高的利润。根据世界银行的研究，世界上好的小额贷款银行的资本回报率远高于全球最好的大商业银行。这些案例都说明，农村金融是大有可为的，在商业上也是可持续的。

农村金融改革正在加速 2006年12月22日，银监会发布了《关于调整放宽农村地区银行业金融机构准入政策更好支持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若干意见》，提出了“多元化、低门槛、严监管”的原则，鼓励新设村镇银行、社区信用社以及农村贷款机构。它对农村金融的发展将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政策支持。然而，如果没有其它的政策配合，商业银行可能不愿意去参与投资村镇银行，也不愿意到贫困地区建立新机构。

 一些建议 （1）农业银行与农信社过去在农村形成的不良资产，既有行政干预的原因，有乡镇财政缺口向农村金融透支的原因，也有自身经营的原因。只有依靠国家承担这些历史包袱，农村金融机构发展才可能创建新起点。从工、中、建行的改革实践来看，如果处理好了，国家对国有银行的注资并不一定没有回报。但是关键是要建立起一个机制，使这次注资真正成为“最后的晚餐”。对注资后的机构，可以考虑用资本充足率来严格来控制风险。当资本充足率降到8％时，就要给予提醒；降到6％时，就开始采取限制型措施，例如限制开办新业务，限制吸收批发性存款，限制分红等；当降到4％时，就要求准备被兼并收购；当降到2%时，就要被关门。

(2)    借鉴和研究国外的社区再投资法的经验,鼓励我国金融机构承担一定的对农村资金的回馈义务，开展农村金融服务。为了鼓励金融机构积极执行本法，美国《社区再投资法》规定监管机构定期将各金融机构满足其所在社区信贷需求的记录公布于众。社区再投资法对缓解资金从欠发达地区流向发达地区发挥了积极作用。在泰国、印度等亚洲国家，都对银行对农村的贷款比例有严格的规定。我国可以对此问题开展研究和讨论,制订适应中国国情的社区再投资法。

（3）国际经验还证明，要使农村金融机构可持续发展，最关键的是利率的高低。农村贷款有额度小、成本高、风险大的特点。有较高的存贷差才能弥补操作成本。不能用一般银行对工商业，以及较大的农业项目的利率水平来套对农户贷款的利率。要跳出支农贷款必须低息的误区，农村贷款利率的浮动区间应该比城市更宽，这样农村金融机构才可以存活，并逐步扩大业务。

（4）我国可能有10%或稍多一点特别贫困，商业性金融难以存活的地区。在这些地区，可以鼓励建立民间的扶贫小额贷款机构以及社区性信用合作社。当前已经有一批这样的机构活跃在贫困地区。妨碍扶贫小额信贷健康发展的政策环境主要是机构缺乏合法身份，以及没有融资渠道，因此很难扩大规模和可持续发展。可以考虑在严格进行资质审查的前题下，对那些有一定规模和实力、经营达到一定年限（例如五年以上）并有优良业绩的扶贫小额贷款机构和社区信用合作社，由国家开发银行以及农业开发银行等政策性银行给予批发贷款。

（5）社区性的农村金融机构很难抵御大规模的气候异常、大面积的病虫害等系统风险。只有通过更大规模的农业保险才能解决这类问题。国家应该加快推广农业保险的步伐。

借新农村建设的东风，中国的农村金融正处于一个大发展的关键时刻。农村金融大有可为。在当前，政府的机构准入政策、税收政策、监管政策对未来农村金融的成败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在一个更开放的金融环境下，借力于民间资金，我国一定能在农村金融的发展上取得重大突破。

金融领域的一些短期风险

2006年是中国的金融改革年。我们在金融的各个领域都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三大国有银行上市、资本市场的股改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是我们还要清醒地看到，这些成效都还只是初步的、阶段性的，金融行业的风险还很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提出几个金融领域的短期风险，供有关部门参考。

大规模存款搬家 一部分外资银行不久就可以从事与国内银行一样的业务。 为扩大业务，外资银行可能要大规模地吸收国内存款。出于降低风险或保护隐私的种种考虑，一些大客户也可能把一部分存款转移到外资银行去。同时，我们正在推行存款保险制度，从隐性的存款全保险转换成部分保险，这些都可能引起存款大规模转移的现象。日本在2002年严格执行存款保险制度时，就出现了存款大逃亡的现象。大量的存款从定期向活期，从中小银行向大银行，从日资向外资银行转移。在短短几个月内，外资银行的存款增加了60％。 据日本中央银行的统计，在两个月内，日本1000万日元以上的定期存款余额为93万亿日元，比上年同期减少了42万亿日元，减少了近三分之一。引起了金融动荡。最后，小泉政府不得不妥协，把2003年实施的活期存款限额保护政策推迟两年实行。

在我国实行存款保险制度可能会对老百姓有很大的心理冲击，外资银行的国民待遇又使存款者有了更多的选择，因此，我们不得加强防范由此可能引发的后果。 我国很多的中小银行还十分脆弱，承受不起大规模的存款转移。有关部门要十分谨慎，加强防范措施，防患于未然。

金融优秀人才流失 出于开拓本地市场的需要,外资银行已经开始了与国内银行展开人才的争夺，吸引优秀的管理和专业人才。外资银行有着优厚的报酬和合理的激励机制,而国有银行目前的用人体制和激励制度则相对僵化。现在,一些对外资银行开放的城市已经出现了银行人才流失的现象,如果这一状况一直持续下去,将会对国内银行的经营管理造成不小的负面影响。

吸引金融人才是银行获得优势的根本。 外资银行有一套吸引人才的制度和方法。我们应该及时学会先进的技术和科学的方法吸引海内外人才，获得优势。 在当前，我们应该全面改革金融机构的人才选拔、薪酬制度、以及人才培养制度。在这里，我们要特别注意发掘与选拔在国外金融机构工作的留学生，吸引他们回国到国内金融机构承担重要的工作。

警惕股市泡沫形成　股市近期膨胀很快。去年下半年总市值从3万亿上升到8万亿。上证指数也从1500点上升到2675点。11月中旬到年底的一个半月时间，上证指数就涨了775点。市场的平均市盈率也不断提升。工商银行的市盈率已经近40倍，而汇丰银行的市盈率多年来都仅有12倍左右。近期股市的上涨有宏观形势较好，股权改革增强了市场的信心的原因，也有国内外流动性过剩，国际热钱的进入以及市场炒作的影响。一些国外大机构希望他们的客户进入中国，把国内的长期发展当短期机会炒，把概念性的因素当成事实来炒，把偶然因素当规律性来炒。股市的波动是正常的，但在短期内如此大的规模攀升，显示价格与价值的大幅背离，有形成资产泡沫的危险。为此我们要提高警惕并采取必要的措施。

首先，应发动舆论来释放防范风险的信息，提高股民的风险意识。其次，应进一步严查银行资金进入股市的违法行为。同时要防止国际热钱大规模流入股市。这些投机性很强的热钱流入不但会扰乱股市，还对人民币升值产生压力。再者，我们还应该谨慎选择股指期货的推出时机与配套的产品。近期内应先推出主板产品的多元化，再推出相应风险防范的衍生产品。最后，要因势利导，进一步加快优质公司上市的步伐。同时，加快不良公司的退市，加强投资者的风险意识。